"一千四百吨?他们水务公司是不是疯了?"
王秀莲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纸在她手里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李浩,你跟我说,一个人,三个月,怎么用掉一千四百吨水?我是拿水当饭吃还是拿水当空气吸?"
她死死盯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质问。
李浩看着通知单上那个黑得刺眼的数字"1400",后面跟着一长串零,感觉那不是吨,是砸在他脑袋上的一块块巨石...

01
这个城市夏天的尾巴,像一条被车轮碾过的死蛇,蔫蔫地瘫在柏油马路上,散发着最后一点腥热的恶臭。
李浩把车停在老旧小区的树荫下,那树荫也是稀薄的,斑驳的光点像皮肤病一样洒在车顶。
他提着一袋水果,走上嘎吱作响的水泥楼梯。三楼,母亲王秀莲家的门虚掩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饭菜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
客厅里,王秀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直挺挺地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年的布艺沙发上。
沙发的一角已经塌陷下去,露出黑乎乎的棉絮。她没开灯,也没开电视,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她的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
"妈,怎么了?不开灯坐着干什么?"李浩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挨着她坐下。
王秀莲像是才被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纸"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动作之大,让李浩吓了一跳。
"你自己看!"
李浩拿起那张纸,是水务公司寄来的缴费通知单。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醒目的数字。
用水量:1400吨。
应缴金额:7280元。
周期:三个月。
李浩的脑子嗡地一下。他掏了掏耳朵,以为是自己工作太累眼花了。
他把那张纸拿到窗边,借着外面灰蒙蒙的光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1400吨。
"搞错了吧,"他下意识地说,"打印错误?或者系统出问题了。"
"我也想是搞错了!"
王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划过玻璃的指甲,"我打电话去水务公司问了!人家说没错!说我们家水表就是走了这么多!还问我是不是开了个澡堂子!"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一千四百吨!李浩,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概念?我们家那个储水桶,顶天了装半吨水。这一千四百吨,能把咱们这栋楼都淹了!我一个人,一个老婆子,我天天在家抠着用,洗菜水冲马桶,洗脸水擦地,我怎么用掉的?"
李浩看着激动的母亲,一阵头疼。他知道他妈的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别说浪费水,平时多开一会儿灯她都要念叨半天。
"妈,你先别激动,"李浩试图安抚她,"会不会是哪里漏水了?比如马桶,或者哪个水龙头没关紧?"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漏水?我听不出来?我用了一辈子水了,家里哪根管子响我不知道?你这是怀疑我老糊涂了是不是?"
王秀莲"霍"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我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是他们表坏了!就是他们乱收费!想钱想疯了!"
李浩叹了口气。他知道跟母亲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她的逻辑自成一派,坚不可摧。但七千多块钱的水费,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事必须弄清楚。
"行行行,不是你的问题,"李浩举手投降,"我来查,我来查总行了吧。"
王秀莲停下脚步,斜着眼睛看他:"你怎么查?你又不是修水管的。"
"我先在家里看看。"李浩说。
他像一个侦探,开始在他从小长大的这个两居室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先去了卫生间。
马桶是老式的,他把水箱盖子打开,里面的配件虽然旧,但没有一丝漏水的痕迹。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把耳朵贴在马桶壁上,除了自己血管的搏动声,什么也听不到。
他又检查了洗手池和厨房的水龙头,用手摸遍了所有接口,干燥,冰冷。
他趴在地板上,耳朵贴着冰凉的瓷砖,试图听到墙体里水管的声音。寂静无声。
家里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板,都干燥得像沙漠。没有水印,没有霉斑,没有丝毫管道破裂的迹象。
"怎么样?"王秀莲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像个监工。
"家里……确实没发现漏水的地方。"李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早说了!"王秀莲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就是他们的问题!走,找他们去!找水务公司说理去!"
"妈,你先别急。"李浩拉住她,"我再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上门来看看。"
他觉得这事透着一股邪门。
02
水务公司的师傅第二天下午才来。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哪家?水费一千四百吨的?"他站在楼道里,声音洪亮。
"师傅,是我们家,快请进。"李浩客气地把他让进门。
那师傅摆摆手,没进去,径直走到楼道墙角的管道井旁边,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他拿出个手电筒,对着标着"302"的水表照了半天。

王秀莲和李浩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水表是那种老式的机械表,玻璃罩子下面有一排黑色的数字滚轮,最右边是一个红色的小三角指针。
"你自己看,"师傅用手电筒的光圈套住那个红色三角,"在转吧?"
李浩凑过去,果然,那个红色的小三角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但极其缓慢的速度,坚定地、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可我们家现在没用水啊!"王秀莲急了,"所有水龙头都关着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师傅关上铁门,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姨,水表走了字,就说明水从表后面过去了。过了表,就是你家的内线管道了。内线管道漏水,归你们自己负责,我们管不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我们家没漏啊!我们都检查过了!"
"那不可能。"
师傅斩钉截铁地说,"水表没坏,指针在转,水又没从你家水龙头出来,那肯定是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了。墙里面,地板下面,都有可能。这事我们见多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王秀莲和李浩愣在原地。
"你看这人!什么态度!"王秀莲气得浑身哆嗦。
李浩的心沉了下去。水务公司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他们的逻辑很简单:表在转,你就得交钱。至于水去哪了,那是你家的事。
他不死心,又找到了小区物业。
物业经理是个姓张的胖子,正吹着空调看报纸。听完李浩的陈述,他慢悠悠地放下报纸,喝了口浓茶。
"小李啊,这个事,难办。"张经理咂了咂嘴,"按规定,业主家里的内线管道,确实不归我们管。水务公司说得没错。"
"可我们找不到漏水点啊!总不能把家里的墙全砸了吧?"李浩的火气有点上来了。
"唉,这我就没办法了。"张经理两手一摊,一脸爱莫能助,"要不,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装修师傅?让他带个专业的仪器来给你测测?不过这费用得你自己出。"
李浩感觉自己像个皮球,被水务公司和物业踢来踢去。所有人都说问题在你家,但谁也给不出解决办法,除了那个听上去就工程浩大且费用不菲的"砸墙"。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莲像是魔怔了。她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趴在地上听墙角,或者搬个板凳坐在卫生间里盯着马桶。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她不再抱怨了,而是陷入了一种神经质的沉默,偶尔会自言自语:"水呢?水到底去哪儿了?"
李浩周末再来看她时,发现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折磨。
那个周末,李浩没有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转。
他从储物间里搬出一个小马扎,放在楼道里,就在那个管道井的对面。
然后,他就那么坐了下来。
楼道里阴暗潮湿,空气中飘浮着灰尘。时不时有邻居经过,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像在看一个行为艺术家。
"小李,你这是干嘛呢?"对门的张大妈提着菜篮子问。
"没事张大妈,我凉快凉快。"李浩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干,就死死地盯着那个水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看着那个红色的小三角,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苦力,拉着看不见的磨盘,一圈,又一圈。
它的转动不是因为水管压力变化而产生的偶尔晃动,也不是时快时慢。它有一种可怕的规律性,一种持续的、不间断的、匀速的消耗。
仿佛在房子的某个角落,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自来水。
李浩拿出手机,打开秒表。他计算了一下,大概三分钟左右,那个红色三角指针会转完一整圈。
这意味着,每小时,他家都在稳定地消耗掉大约0.2吨水。一天下来就是4.8吨。一个月就是144吨。
三个月……一千四百吨。
数字对上了。
这个发现让他毛骨悚然。
家里绝对没有漏水点,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水在进入他家之前,就已经被分流了。
在"水表之后"到"入户之前"这一小段距离里。
这段管道,大部分都埋在楼道的公共墙体里,只有一小部分暴露在外面。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想法,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王秀莲正拿着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
"妈。"
王秀莲抬起头。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最直接的办法。"李浩的眼神异常明亮。
"什么办法?"
"我现在去楼道,把咱家水管的总阀门关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彻底关死。这样一来,水就一滴都进不了咱家了。"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如果关了总阀,外面的水表还在转,那就说明问题百分之百不在咱家,就是管道或者水表本身的问题,我们就能理直气壮地去找水务公司。"
王秀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那……要是水表停了呢?"
"如果停了,"李浩深吸一口气,"那就证明,漏水点确实在我们家的管路范围内。水,就是从咱家这条线上漏出去的。到时候,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虽然这个"别的办法"可能就是砸墙,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问题所在的实验了。
"那……关了阀门,家里不是没水用了?"王秀莲有些犹豫。
"就一小会儿,做个测试。你去接几盆水备用。"李浩的语气不容置疑。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为了终结这场噩梦般的折磨,王秀莲点了点头,拿起了水盆。
李浩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巨大的活动扳手,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在他凝重的脸上。他再次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找到了刻着"302"的总阀。
那是一个老旧的铸铁手轮阀门,上面覆满了灰尘和锈迹,看起来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李浩用袖子擦了擦,双手握住阀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拧。
阀门纹丝不动。
他骂了一句,把扳手卡在手轮上,以增加力臂。他用脚抵住墙,身体后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咯……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阀门终于被一点点地拧动了。铁锈簌簌地往下掉。
他一圈,一圈,直到把阀门拧到最紧,再也转不动分毫。
"哐!"

他松开扳手,发出一声闷响。
世界,彻底安静了。再也听不到管道里细微的水流声。
他回到家门口,王秀莲已经接好了水,正紧张地等在那里。
母子俩谁也没说话,一起凑到水表前,像两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他们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玻璃罩子里的红色小三角。
在阀门关上的瞬间,指针因为水管压力的骤变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
彻底地,静止了。
像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王秀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扶着墙,身体晃了晃,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停了……真的停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幻灭。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那……那水……到底跑哪儿去了……"
李浩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它无情地证明了,那个看不见的"黑洞",就在他家的管路上。就在这面墙的后面,或者脚下的地板下面。
难道,真的要走到砸墙那一步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屋的狼藉和母亲那张崩溃的脸。
03
就在李浩和王秀莲陷入绝望和困惑的瞬间,隔壁老赵家,那堵与他们家卧室相连的墙壁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咚!"的撞击声。
听上去不像是在敲墙,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机器在地上被发疯似的拖拽。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嘶吼声穿透了墙壁,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惊慌和尖利,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爸!快!快想办法!温度爆了!要烧了!!"
随即,墙那边立刻传来更加混乱的奔跑脚步声和金属盆罐被撞翻的"哐当"巨响,整个动静乱成一锅粥,仿佛一个隐秘的小作坊突然发生了重大生产事故。
李浩和王秀莲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匪夷所思--自己家不过是关了个水阀而已,为什么隔壁邻居的反应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
那一声惊慌的嘶吼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浩脑中的迷雾。
温度爆了?要烧了?
关水阀……
温度……
这两个毫无关联的词,在这一刻,被那堵墙和那根看不见的水管,诡异地连接在了一起。
李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楼道冲。王秀莲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儿子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李浩冲到管道井前,甚至来不及用扳手,直接用双手死死抓住那个冰冷的阀门手轮,拼尽全力往反方向拧。
"咯吱--"
阀门被猛地旋开。
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水流,带着"嗡"的一声轰鸣,重新冲入了302的管道。
他立刻跑回家里,把耳朵紧紧贴在那堵连接着隔壁的冰冷墙壁上。王秀莲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在另一边。
起初,墙那边依旧是一片混乱的"哐当"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但几秒钟后,奇迹发生了。
那些混乱的动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渐渐地、渐渐地平息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声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开关水阀,隔壁的反应竟是天壤之别。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这是铁证!
"他妈的!"李浩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睛里燃起了两团火。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憋屈、困惑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直起身,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冲向隔壁的房门。
"咚!咚!咚!"
他砸门的声音,比刚才墙后传来的撞击声还要响亮。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隔壁邻居老赵,一个六十多岁、平时看着挺和善的老头,把半个身子探了出来。他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神躲躲闪闪。
"哎呀,是小李啊……有……有事吗?"他说话都有些结巴。
"赵叔,"李浩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家刚才在干嘛呢?拆房子吗?动静也太大了。"
"哦……哦哦,"老赵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僵了,"没事,没事。我儿子……他,他在搬健身器材,对,搬那个跑步机,不小心碰倒了点东西。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们了。"
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
李浩冷笑一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他往前一步,逼近了门缝。
"搬健身器材?"李浩盯着他的眼睛,"赵叔,我读书少,你别骗我。我刚才把我家的总水阀关了,你儿子就在屋里喊'温度爆了,要烧了'。你告诉我,现在哪个牌子的跑步机需要用水来降温?"
老赵的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想关门,但李和已经用脚抵住了门板。
"让他出来!"李浩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小赵!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04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慢吞吞地从他父亲身后走了出来。他就是小赵,一脸的不耐烦和不屑,仿佛被打扰的是他。
"喊什么喊?大惊小怪的。"小赵斜着眼睛看李浩,"不就是用了你家一点水吗?至于吗?"
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李浩的怒火。
"一点水?"李浩气得都笑了,"三个月一千四百吨,到你嘴里就成了'一点水'?你脸皮是拿钢板做的吗?"
一直跟在后面的王秀莲听到这话,才终于明白过来,她冲了上来,指着老赵父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们!老赵!我们几十年的邻居!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偷!这是偷!"
"什么叫偷?说得那么难听!"小赵翻了个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这不是想着你家就王阿姨一个人,平时也用不了多少水嘛。我这叫……资源合理利用。"
"我合理你妈!"李浩忍无可忍,一把推开老赵,冲进了屋里。

老赵家的格局和李浩家一模一样,那堵墙的另一边,正是小赵的卧室。
李浩一脚踹开卧室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房间里没有床,只有几个金属架子。架子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十几块插满了线路板的"主板",上面布满了高速旋转的小风扇,发出"嗡嗡"的巨大噪音。
无数根电线像黑色的毒蛇一样,从一个大功率的电源上延伸出来,连接着每一块主板。整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烤箱,热浪扑面而来。
最关键的,是那套简陋又"精密"的冷却系统。
一根细细的铜管,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那些发热量最大的芯片上。
铜管的一头,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新凿开的小洞里伸了进来。另一头,则直接通向了窗外,一根软管耷拉着,正往下水道的地漏里滴着水。
真相大白。
这个小赵,根本不是在搞什么"互联网项目",他是在用这些被称为"矿机"的设备,没日没夜地挖加密货币!
这些机器是电老虎,更是散热大户。为了省下高昂的电费去买专业水冷设备,也为了降低噪音不被发现,他竟然想出了这么一个歹毒的办法--偷水。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两家共用的墙体上打了洞,找到了王秀莲家的入户水管,搭接了这么一套"免费"的水冷循环系统。
自来水从王秀莲家的管道里分流出来,流过滚烫的芯片,带走热量,然后直接排进下水道。
这套系统24小时不间断地运行,就像一个永远关不上的水龙头。
这就是那一千四百吨水的去向。
刚才李浩关掉总阀,等于切断了这些矿机的"生命线"。没有了流水的冷却,芯片温度在几秒钟内就会急剧飙升,触发警报,甚至直接烧毁。
这就是隔壁那阵惊天动静的由来。
05
王秀莲跟着冲进房间,看到这副景象,她愣住了。她不懂什么是矿机,什么是加密货币,但她看懂了那根从墙里接过来的水管。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寒心。
"老赵……你……你看着他干这种事?"她指着那些机器,声音都在颤抖,"我们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了……我把你当亲哥哥看……你家有事我哪次没帮忙?你就这么对我?"
老赵低着头,满脸羞愧,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搓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显然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个帮凶。
"行了,别说了!"小赵却显得极不耐烦,"不就几千块钱水费吗?我赔给你不就完了!嚷嚷什么?让全楼道都听见吗?丢不丢人!"
"你还知道丢人?"李浩上前一步,指着小赵的鼻子,"偷东西偷得理直气壮,我今天还就非要让大家都看看!你这种人,不让你疼一次,你不知道什么是规矩!"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打了110。
"喂?警察同志吗?我要报警。地址是……"
看到李浩真的报了警,小赵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上前想抢手机,被李浩一把推开。
"你干什么!你来真的啊!"小赵急了,"这点破事还用得着报警?私了不行吗?钱我一分不少给你!"
"晚了。"李浩冷冷地说,"这不是钱的事。"
很快,物业的张经理和两个警察都赶到了。
当他们看到小赵房间里那套"赛博朋克"风格的设备时,也都惊得说不出话。
在警察的询问下,小赵起初还想狡辩,但在李浩提供的时间点、水阀开关的实验结果以及墙上那个清晰的凿洞面前,他所有的谎言都不攻自破。
他终于耷拉下脑袋,承认了自己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偷接邻居水管,给矿机降温的事实。
老赵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不停地跟王秀莲和李浩说"对不起"。
但王秀莲只是扭过头,看都不看他一眼。那张曾经熟悉的、和善的脸,此刻在她眼里,比陌生人还要可憎。
事情的处理结果简单而直接。
警察认定这是盗窃行为,但念在邻里关系和案值不算巨大,没有进行刑事拘留,以调解为主。
在物业和警察的共同见证下,小赵写下了保证书。

那张7280元的天价水费单,由小赵全额支付。除此之外,经过对前几个月水费的核对,他还必须补缴之前多出来的水费和违约金,总额加起来超过了一万块。
为了凑齐这笔钱,小赵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些宝贝得不得了的"矿机",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一个闻讯赶来的贩子。
物业公司也对老赵家进行了严肃处理,强制要求他们立刻拆除违规接驳的水管,恢复墙体,并处以罚款。
从那天起,301和302之间,那堵曾经只是隔开空间的墙,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两家人在楼道里遇见,老赵想开口说点什么,王秀莲会立刻扭过头,或者加快脚步上楼,把他当成一团空气。张大妈她们再在楼下聊天,只要老赵一凑过来,大家就会默契地散开。
老赵一家,就像被孤立起来的一座小岛。
又过了一个月,新的水费单寄来了。
李浩周末回家,看到那张单子就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用水量:4.5吨。
应缴金额:23.4元。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数字。
王秀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水费又涨了几毛钱,也没有因为沉冤得雪而高兴。
她只是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眼神空洞。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之前看到天价水费单时的任何一句咒骂,都显得更加沉重。
这个住了半辈子的老楼里,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坏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