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沈逸】
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的《逸语道破》。本期我们回顾一下5月1号以来，整个中东局势出现的一些显著变化。
从时间层面来看，截止到5月6号上午8点，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问题，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博弈，已经从单纯意义上的通航安全问题，扩展为军事护航、海上封锁、制裁威慑以及全球能源市场，乃至在联合国多边平台上展开的复合性互动，或者说变成了一场复合性危机。
美国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他要赢。这个"赢"，使它面临几个挑战：一方面，美国没有办法在战场上取得真实有效的、不可替代的胜利，即伊朗无法按照美国的意志屈服，做出美国所需要的单方面让步的举措。另一方面，特朗普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与关税类似：行动在美国国内政治中的合法性面临直接的冲击和挑战。
特朗普的基本盘不喜欢打这场仗，更不喜欢失败。同时，他的行动又面临一个结构性的硬伤，就是《战争权力法案》允许他自由采取行动的那60天，基本上已经到了。特朗普现在说"我在59天喊咔"，根据赫格塞思的说法，他认为只要没有用满这60天--你别管我是不是真的停--这60天以后可以再重新从零开始算起。至于这个游戏能不能过关，还要看美国国内政治博弈的结果。
所以特朗普开始了一个新的项目，所谓的"自由项目"（Project Freedom），搞所谓"软护航"，这更多地像是提供一些建议，用美国的军舰进行一些单方面的冲闯行动，构建一种心理上的认知，让你觉得似乎美国在那里进行护航行动，但又似乎航路并没有完全被打通的一种状态。
在录这期节目之前，北京时间5月6号早上七八点钟的时候，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个声明，宣布暂停实施这个"自由项目"。不管是"taco"还是什么--尽管他给出了一堆理由，但总是让人感觉到，今天的美国跟我们想象中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能够在霍尔木兹海峡、在中东地区采取决定性军事行动并赢得胜利的美国，已经形成较大反差。它的工具在博弈中也已发生很大变化，目前金融工具、外交博弈正越来越多地占据主导地位。从美国具体努力的角度来说，它想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第一，5月1号，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发布警告称，已经注意到伊朗对于航运的威胁--这个叙事本身就把整个因果关系全部颠倒了，同时它还说，注意到了伊朗要求船只为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支付通行费，这种支付活动--不管你是使用法币也好、数字资产也好、非正式的货币互换也好、实物支付也好，美国都会对此做出制裁。此外，OFAC警告非美国主体可能会因此面临二级制裁风险。
这等于在全球金融市场上又开辟了一个新的战场。在这个新的场域，美国现在并不享有它自认为的那种压倒性优势--仅仅靠做出这样的宣称，就足以威慑或阻断其他行为体采取类似的支付行动。
同时，赫格塞思在5月5号表示，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成功确保了一条通道，数百艘商业船只正准备通过。他还宣称击沉了伊朗的小艇，拦截了伊朗的巡航导弹和无人机，同时继续维持对伊朗港口和船舶的海上封锁。
但需要指出的是，目前在伊朗局势上，美国政府的表态、认知及其实际行动之间的落差正变得越来越大，这给准确分析态势制造了比较大的麻烦。当然，如果你形成一套反向分析框架--比如对赫格塞思所宣称的目标给一个折扣--打八折、九折，甚至五折、六折，或者把他当作一个反向指标--也许你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有效观测效果。但可以确定的是，在明面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问题，美国现在的目标正在趋向萎缩，正给人一种非常莫名其妙的感觉。
当地时间2026年5月4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多艘船只正在霍尔木兹海峡航行。
大家梳理问题时，必须记得这样一条基线：
第一，在美国和以色列冲过去把伊朗炸了一顿，尤其是对伊朗最高领导人进行"斩首"行动之前，霍尔木兹海峡是自由通航的，伊朗并没有阻断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
第二，到现在为止，霍尔木兹海峡的自由通航没有恢复，处在伊朗单方面施压之下的状态。
第三，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局势更接近于之前我们提出过的一个判断，叫做"赢不了、输不起、走不掉"。
美国不能按照它预想的方式赢得这场冲突的胜利--即迫使伊朗交出核武器、推翻伊朗现有的反美政权、成立一个亲美政府，并以较低代价在短时间内达成这样的目标。目前看来，美国也承担不起输掉这场冲突的后果--干脆利落地承认"我搞不定，我不搞了，我走了，我也不管你霍尔木兹海峡乱成什么样子，你们其他人去跟伊朗打交道吧。"
同时，美国的盟友体系也没有能够发挥预想中的效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走向是，巴基斯坦以及其他一些国家，尤其是域外大国，在推动这场冲突趋向和平解决的过程中将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而这种变化最后带来的可能不仅是一场局部冲突最终结果的改变，还可能对地缘政治、国际体系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这一点值得我们高度关注。
回到美国这一边。特朗普最新的表态，给出了暂停所谓"自由行动"的理由有三个：第一，巴基斯坦和其他国家提出请求；第二，美国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当中取得了巨大军事成功；第三，美国与伊朗代表就完整和最终协议取得了巨大进展。
这三条里面大概只有第三条还有一点点值得期待的地方，其他两条基本上可以理解为某种意义上的自嗨。因为资本市场对这些行动给出了非常明确的表态：30年期美国国债已经破5，20年期美国国债也已经破5，10年期美国国债朝着4.5到5的方向持续狂飙；全球原油价格按照美国不期望的向上冲击的方式，持续维持在高位运行，而美国国内的油价也居高不下。这一切都将对今年11月面临国会中期选举挑战的特朗普构成非常直接、明显的约束和限制。所以，整个局势正朝着至少是特朗普不太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有人说，如果美国定下心来，认认真真，不惜一切代价，不管不顾世界上其他方面发生的事情，把所有的压力全部投送到伊朗方向上去，能不能对伊朗进一步构成重大的冲击打击，甚至造成比现在更大的损伤？
可以，美国依然具备这样的能力。但是美国不能消除伊朗的反击，也不能消除伊朗的反击在中长期对美国、对美国的盟友以及全球带来的冲击。而在这种冲击当中，美国及其盟友总体上将属于大国当中受到负面影响最大的那一拨。这不是美国想要看到的，也不是它到伊朗采取行动的初衷。这就是美国现在纠结和困扰的关键所在。
总体来看，从现在开始到未来一段时间，至少持续到特朗普对中国进行访问--如果他如期成行的话，还有差不多10天左右的时间--大概有这样几个方面的问题。第一，特朗普暂停"自由行动"之后，如何维持对伊朗的所谓威慑？如果你这边暂停了，而伊朗方面继续按照他的做法，即要求船只根据伊朗指定的航道通行、收费、许可，对不遵守规则的其他国家船舶进行必要的威慑甚至军事打击，那么美国可能就会在重启护航和维持等待谈判之间做出选择。而美国的声望，特朗普想要维持的那种"美国硬汉"式的声望，就会持续受到损失。
第二，海峡封锁的问题怎么办？美国现在本质上是把所有的希望仍寄托在跟伊朗进行谈判的基础之上。美国既要维持对伊朗港口的封锁，又在护航行动当中往后退了一步。在这种类似于美国与伊朗之间的"胆小鬼博弈"中，这种态势、这种策略组合对美国不利，对伊朗有利。未来的局势会怎样发展？美国在多大程度上还能继续维持事实上的对伊朗封锁？这种封锁能否产生美国预期的压垮伊朗经济和石油出口的真实效果？将面临越来越大的质疑。
第三，霍尔木兹海峡目前的问题在于，作为一种认知威慑，伊朗可以让其他关键行为体--如大型航运公司--认为霍尔木兹海峡是一个商业上不可靠、不可通行、不可保险的环境，只能维持极少数的实际通行。当然，伊朗的影子船队事实上拥有非常丰富的经验去对抗这种封锁。而这种对航运系统的影响所产生的压力，比较敏感的或者说相对更加脆弱的是美国的盟友，以及美国国内的经济，这两者会承受一种连锁压力。
最后，所有这些因素共同综合作用于整个谈判进程，对美方来说仍然是一个拖不起、需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达成突破的环境。说实话，这种环境下，美国要么索性就一把梭哈，开始做一波决定性的重谈。当然，由于赫格塞思对美国军事力量的乐观估算，在伊朗的实践当中，不说完全破产，至少已经产生了让特朗普不敢再轻易相信的结果。所以未来的发展仍比较微妙。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
此外，还有所谓的多边合法性问题。在伊朗问题上，有一样东西是可以确定的--美国并不能真正意义上的抛开联合国，不能抛开联合国安理会，不能完全无视中国和俄罗斯这两个国家的意志和理念，从而在整个霍尔木兹海峡、在伊朗独断专行。相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终整个事态的解决，美国可能越来越明显地需要得到来自联合国安理会--主要是中国和俄罗斯--正面和积极的配合。
但这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就这件事情的爆发而言，美国做了一个非常草率且冲动的决定，选择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时机--在伊朗主动与美国合作、伊朗核问题谈判取得进展的背景下--对伊朗进行军事偷袭，而且对伊朗造成了政治上无法逆转的重大打击，却没有实质性影响伊朗原有的反击美国的能力和体系，甚至为这套体系的良性运行扫除了最核心的几个障碍，产生了令观察人士多少有点哭笑不得的结果。
我印象很深刻，当冲突刚刚爆发48小时到72小时之内，我听到过几个非常自信的研究相关领域的人士言之凿凿地指出：1到3个月内，伊朗肯定撑不住，彻底崩溃，而且整个过程会比较顺畅。但很显然，伊朗的韧性和反击能力，美国自身的拉垮程度、决策的"草台班子"程度、能力准备的不足、前后行动的脱节、决策者犹豫不决和首鼠两端的秉性，极大地增加了这件事情的复杂性。
站在霸权的角度，后续美国的选项非常有限。除非它真的做好了"我（美国）就不当霸权了"这样的准备，否则这场冲突持续的时间、造成影响的广度和深度，有比较高的概率以远超人们预期的方向，在未来2到3个月的时间内持续展开。我们可以对此保持密切观察。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