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美国绑架马杜罗后,世界越来越担心美以是否会在伊朗国内骚乱加剧的情况下,对其发动军事打击,甚至寻求颠覆伊朗现政权。进入1月中旬,美国国务院要求美国公民立即离开伊朗,同时美国国防部披萨指数再度狂飙,硝烟味越来越浓。
在外交层面,相关行动也并未止步。根据美媒爆料,近期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中东问题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与"伊朗末代王储"礼萨·巴列维举行了秘密会晤。随后,德国和澳大利亚等国宣布不再承认伊朗现政权的合法性。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针对日益紧张的伊朗局势,观察者网邀请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副研究员,就伊朗局势作出分析,并预测各方下一步可能的行动。
观察者网:从去年12月开始,伊朗国内持续出现了一些骚乱。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很多繁杂且矛盾的消息,一方面伊朗政府组织了亲伊朗政府的游行,并不断释放已稳住国内局势的信息,另一方面,伊朗反对派也不时传出控制伊朗局部地区的信息。从您目前了解到的信息看,本轮骚乱的根源是什么?目前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府有能力控制局势吗?
金良祥:本轮骚乱的原因在于伊朗国内和国际两种因素的内外联动。一方面,伊朗国内的确存在比较严重的经济和民生问题。由于美国对伊朗的长期制裁,伊朗一直难以解决发展问题,经济长期在艰难的情况下运行。同时,为了应对制裁所造成的困难,伊朗有一些特别的经济措施,这些经济措施虽然缓解了困难,但也形成了制约经济发展的痼疾,比如各种经济补贴制度。补贴制度不仅滋生了大量的腐败,造成资源错配,还消耗了大量国家资源。
另一方面,美国和以色列试图以渗透和煽动的方式推翻伊朗政权。伊朗在海外拥有庞大的反体制力量,这是其区别于其他国家的重要特点。
伊朗的海外反体制力量主要有三支:一是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所推翻的巴列维王朝的势力,以前巴列维王朝的王储礼萨·巴列维为代表;二是原来参加1979年革命、后因政见不合离开伊朗的一些左翼政治势力,比如"人民圣战者组织";三是进入新世纪以后通过各种方式离开伊朗的人,总数高达800万,接近伊朗人口的10%,这些人或是因为对现状不满,或是对伊斯兰体制不满。

伊朗反政府示威者高举伊朗巴列维王朝国旗以及以色列旗帜在西方国家聚集抗议
上述三种海外反体制力量大,多生活在西方国家,是美国和以色列影响伊朗国内政治稳定的重要手段,而他们在伊朗国内都有亲戚、朋友和同学,对伊朗国内的影响非常大。换言之,美国和以色列的势力在伊朗可能无处不在。
事实上,根据伊朗官方提供的信息,很多参与骚乱的人直接收到了美国和以色列的现金。一些边远地区反而发生了比较严重的骚乱,主要原因便是边远地区政权的统治基础比较薄弱,更容易被美以渗透。
1月13日,伊朗官方组织了大量民众上街游行谴责美以对伊朗的渗透和干涉,这表明伊朗基本稳住了国内的动荡政局。当然,如何防止外部渗透,如何在困难的情况下通过国家强制性手段确保市场的稳定,仍是伊朗政府面临的艰巨挑战,其中后者可能更为重要。
观察者网:回顾本轮骚乱,汇率崩溃以及伊朗颁布进口必须与出口等额的规定,可以说是本轮骚乱的直接诱因;而长期高通胀的背后,同样有伊朗政府对伊朗民众的补贴因素。从您的角度看,伊朗经济陷入困境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有解吗?
金良祥:伊朗政府的补贴制度主要涉及对粮食等基本生活物资、汽油、用电等领域,还涉及对进口必需物资的汇率补贴制度。这些制度既符合伊斯兰的传统,也是被制裁情况下解决民生之需的重要手段,具有正面价值。但高额补贴也拖累了国家财政,难以持续,这是造成伊朗经济困境的国内原因之一。

1月8日,伊朗德黑兰,民众爆发示威活动和骚乱,抗议伊朗物价上涨和货币贬值,车辆被纵火 IC Photo
当然,在国内层面,伊朗也面临其他挑战,比如军队占用大量经济资源导致经济效率低下等,而军队又是维护国家稳定的重要因素,其蛋糕是不能随意切割的。还有,伊朗国内存在各种制约外资进入的官僚主义程序等。
外部制裁当然也是伊朗面临困难的重要原因。由于制裁,伊朗将很难通过吸引外资实现经济发展,难以根本解决发展问题,也就难以根本解决财政问题。此外,在制裁之下,伊朗很难通过吸引外资投资于水、电以及交通等基础设施建设,导致其国内基建严重滞后,用电用水等民生问题日趋严重。
尽管制裁造成的挑战是极其严峻的,但缓解困难的途径还是有的。当前,对伊朗来说最重要的恐怕是如何通过经济手段与国家强制力,保持生产、运输和市场稳定,特别是汇率的稳定。待局势缓和之后,如果伊朗能够通过国内制度建设,取消制约外资进入的国内官僚主义障碍,打击腐败,以渐进的方式取消各种补贴,是有可能在制裁的情况下实现经济的健康发展。
伊朗是一个资源极其富足的国家,不缺粮食,不缺能源,又有人才,内循环加上一些内外联动,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经济稳定的。
观察者网:不少声音表示,伊朗会成为下一个委内瑞拉。近期我们看到不少消息源显示,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计划已进入后期。13日,美国宣布要求美国公民尽快离开伊朗,您认为这是不是即将开战的预兆?伊朗会成为美国下一个打击对象吗?
金良祥:以色列不能接受任何一个实力超过自己的地区力量的存在,而伊朗恰恰就是这样的一支地区力量。尽管伊朗在过去几年中受到了一些挫折,也面临很多困难,但仍然是一个地区大国,其导弹的数量和质量仍然能对以色列构成威胁。以色列试图趁伊朗困难的时候再次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的关系不错,且很愿意接受内塔尼亚胡的观点,很容易被内塔尼亚胡说服;特朗普还是一个军事投机主义者,常常采取不讲规则和突袭的策略,而他对军事后果缺乏必要的政治敏感性,可能也不在乎。所有这些因素都意味着美以再次对伊朗进行军事入侵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但另一方面,我不大赞同把伊朗和委内瑞拉放在一起类比的方法,这两个国家的情况是很不相同的。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很难在伊朗复制。委内瑞拉的首都靠近海岸,美国能够很轻易地通过技术手段,如电子干扰等,开辟出一条从海边直达总统住处的通道,并实现绑架委内瑞拉总统的计划。但是伊朗首都德黑兰距离海边有千公里级的距离,美国很难在这么长的距离上开辟电子干扰通道。
事实上,1980年4月24日,美国卡特总统为了解救人质实施过类似行动,代号为"鹰爪行动",但这个行动因为参加行动的多架直升机或因机械故障或因沙尘暴失去了行动能力,最后不但行动失败了,还损失了8名美国士兵,其中重要因素在于德黑兰距离海岸太远。而实施上述行动的正是美国三角洲特种部队。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2025年6月的12天战争,尽管伊朗遭受了损失,但伊朗的反击还是让美以对伊朗的导弹能力多少有点心存忌惮。特别是,在当前伊朗国内安全进入高度敏感的时期,如果再次遭到军事入侵,伊朗很可能采取更为激进的报复措施。美以所面临的不确定性也会上升。
观察者网:有不少人反对神权体制,甚至认为所谓"流亡王储"礼萨·巴列维可以成为伊朗"世俗化"的希望,并带领伊朗走上自由发展之路。但大多数人对于这位"流亡王储"及其父亲"末代皇帝"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并不了解,您能否介绍一下这位"流亡王储"的一些政治观点以及其巴列维王朝为何被推翻?如果美以打击让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崩溃,美以会尽全力让这位"流亡王储"成为伊朗国王吗?
金良祥:本次骚乱中,一些伊朗民众喊出了欢迎前巴列维王朝王储礼萨·巴列维回来的口号,这并不代表礼萨·巴列维有多高的威望。之所以喊出上述口号,主要是因为参加骚乱的民众仍然处于分散和无组织状态,背后没有具体的本土组织势力,而美国和以色列以及伊朗境外的反政府力量则试图给他们强加一个政治象征,礼萨·巴列维便是在这种背景下成了一个政治符号。事实上,很多民众并不了解巴列维王朝。

极尽奢侈浪费的波斯2500年庆典敲响了巴列维王朝的丧钟
前巴列维王朝奉行全盘西化的政策,虽然在伊朗的工业化方面取得过一些成就,但在以下几个方面犯了严重的错误:一是抛弃了伊朗传统的伊斯兰价值观,引起伊朗宗教阶层和传统势力的广泛不满;二是没有解决好工业化过程中的失地进城农民问题,并导致这部分人因为贫困寻求宗教救济和慰藉,并成为伊斯兰革命的重要力量;三是长期依靠萨瓦克等国家机器控制社会,过于暴力的手段引起了社会的广泛不满。
时过境迁,当前一些伊朗民众对旧王朝产生了一些怀旧之情,但显然忘记了当年的境况。如果前王朝的统治真的那么惬意,它能被推翻吗?
流亡的礼萨·巴列维是前巴列维王朝的王储,出生于1960年,伊朗革命成功以后,与其父巴列维国王一起流亡美国,2013年在美国成立"伊朗国家理事会",并试图以此为平台召集伊朗海外反体制力量,并为此积极游说美国政府干涉伊朗内政,推翻伊斯兰体制。
为此,礼萨·巴列维还试图借助以色列的力量,2023年曾访问以色列,并得到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接见。此次伊朗骚乱中,礼萨·巴列维竭力通过各种手段呼吁伊朗民众起来推翻现政权。虽然得到了一些响应,但他毕竟已经离开伊朗长达47年,在伊朗国内的实际群众基础则是非常有限的。
美国和以色列当然非常希望在伊朗找到一位更合适的代理人,但伊朗国内并没有有影响的反体制人物。在这种情况下,礼萨·巴列维合乎逻辑地进入了美国和以色列的视野。
观察者网:在美以发动军事打击的情况下,伊朗内部局势会发生什么变化?会产生哪些重要的地缘政治影响?
金良祥:美以不断发出对伊朗的军事威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各种情况都有可能。本人认为,复制委内瑞拉模式的可能性不大,具体会采取什么方式,可能超出很多人的想象力。
其最终后果可能也是复杂的,一方面,外部干涉完全有可能使得伊朗当前的困难进一步增加,并使伊朗的政治安全出现系统性挑战;但另一方面,也不能排除伊朗转危为机的可能性,如果伊朗准备充分,并能成功反击,剧情反转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伊朗在2025年6月的战争中,使用弹道导弹打击了以色列本土
就近期伊朗在应对国内骚乱问题上的实践来看,伊朗国内在应对内外威胁方面似乎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在应对新一轮军事斗争方面可能也会有所准备。
伊朗不仅是一个中东国家,也是亚欧大陆上的重要国家。美国已故战略家布热津斯基曾在其《大棋局》中将中俄伊三国结盟视为美国冷战结束以后控制亚欧大陆战略的梦魇。其关于中俄伊三国结盟的观点并不为中国学者接受,特别是中国没有结盟的政策,但其关于伊朗战略地位的看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美国在冷战结束后一直未能真正进入亚欧大陆腹地,并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性帝国,这与伊朗在西南方向上扼守美国进入亚欧大陆的通道密切相关。如果伊朗出现了严重的政治危机,那么未来一段时间,西亚和中亚等广阔的区域将会出现非常严重的地缘政治真空,甚至是严重的地缘政治灾难。
中亚是中国西部安全的重要屏障,也是上海合作组织主要成员所在的区域。如果伊朗出现严重动荡,中亚势必受到严重冲击,中国西部安全也难免受到影响。长期来看,上述地缘政治变化也可能对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产生不利的影响。
西亚或者说中东是中国能源的主要来源地,2024年和2025年中国进口石油的40%-50%途径霍尔木兹海峡。该地区也是中国新能源汽车和高科技产品出口的主要市场,还是中国金融领域内的重要合作伙伴。如果美伊军事冲突升级,这一地区的稳定也将深受影响,中国的能源供应安全、高科技商品出口市场、在该地区的投资以及对外金融合作都将受到波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