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洪中】
本周,德国总理默茨带着一个庞大的经济代表团,开启了他上任以来第一次的访华之旅。在特朗普新增加的关税战冲击下,德国政界和主流媒体也非常关注默茨此次访华,而他们对当今中国的根本看法,也决定了默茨此行的意图和成果。
以笔者日前听到的一个访谈节目为例。访谈对象是一位来自默茨所在政党基督教民主联盟的联邦议员,他的观点非常能代表基督教民主联盟和德国主流媒体的共识。值得注意的是,这类表述并非个别政客的个人判断,而在近年来逐渐成为德国政策圈内部一种趋于制度化的对华认知框架。

这位议员的名字叫约翰尼斯·福尔克曼(Johannes Volkmann),今年30岁。他的父亲是瓦尔特·科尔(Walter·Kohl),德国前总理赫尔穆特·科尔(Helmut·Kohl)的儿子。约翰尼斯·福尔克曼正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德国前总理的孙子,因为父母离婚,他跟了母亲的姓。
约翰尼斯·福尔克曼出生于这样一个名门世家,从小就涉猎政界。他12岁那年就加入了基督教民主联盟属下一个叫"学生联盟"的学生组织,这是一个类似于"少先队"的组织。17岁时,福尔克曼加入了基督教民主联盟,在联盟的青年团中担任不同的职务。
2014后,福尔克曼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学习。他先后就读于德国泽佩林大学、中国同济大学和北京大学、白俄罗斯明斯克大学、俄罗斯伊尔库茨克国立研究型技术大学,最后于2020年在英国牛津大学获得现代中国研究硕士学位。
大学毕业后,福尔克曼就踏上了从政之路。2021年当选为他居住的德国黑森州兰迪尔县议会议员。2024年,福尔克曼接任基督教民主联盟兰迪尔县党部主席,同年进入全国基督教民主联盟主席团。2025年顺利当选为德国联邦议员,出任联邦议院外交委员会以及对外经济合作和发展委员会委员。
这次采访福尔克曼的是德国著名记者保尔·龙策默(Paul Ronzheimer),现任德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图片报》副主编以及博客主持人。采访的主题是中德关系,当然也涉及到和美国的关系。龙策默在介绍福尔克曼时说,他在上海和北京学习过,是一位真正的中国问题专家。
采访以德美关系开头。福尔克曼承认因为特朗普的政策,跨大西洋关系发生了变化,欧洲应该在政治、经济和防务政策方面更加独立自主。但这并不意味着跨大西洋关系的终结,德国在防务问题上仍然依赖美国,跨大西洋友好关系比谁在华盛顿执政更重要。
德国对美国在二战后帮助德国重建应该怀有感恩之心,当然,这不是说德国可以天真地处理和现任美国政府的关系。在工作层面上,跨大西洋的联盟关系非常坚固,默茨总理和美国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谈到欧洲在美国战略中的地位时,福尔克曼说,欧洲人最关注的俄罗斯,但是美国人最关注的亚太地区,是中国。
转到中国话题,福尔克曼认为,美国两党都认为中国是美国安全的最大挑战者。当主持人问道,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为了平衡和美国的关系,欧洲应该加深和中国的经贸关系时,福尔克曼说:我们必须认清目前欧中经贸关系的现状。在中国政府经济政策的调控下,工业"产能过剩",国内需求疲软,产品只能抛到世界市场。
因为美国的关税政策,美国市场的吸引力越来越小,中国对美国的贸易下降了10%-20%,对欧洲的贸易增加了10%-20%,而德国对中国则下降了10%,汽车出口甚至下降了30%。
竞争本来不是坏事,但如果竞争是在不平等的条件下发生就是问题了。在他看来,"中国在能源、汇率和税收方面的政策,造成中国企业低于平等竞争条件的价格竞争,这对德国关键工业非常危险;欧洲对此必须给予坚决的反击。欧洲有一套贸易防卫的对策,只是现在还没有实施,因为我们害怕中国报复。现在马克龙想通过中国来实现多元化,只会建立一种新的依赖关系。我们应该和与我们有共同价值观的国家加深经贸合作。"
主持人追问:这种想法现实吗?企业界说,我们不能和俄罗斯做生意,我们现在也不应该和中国做生意,因为中国的政治体制和我们不同,但德国经济是出口型经济。
福尔克曼回答说:我们提倡的是"去风险",不是说不能和中国做生意,而是应该评估风险。如果台海真的发生冲突,供应链中断,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至于其他选择,东盟有十亿多人口,越南经济增长迅速,通过贸易协定已经为我们打开了市场。我们正在和印度尼西亚以及印度谈判贸易协定,还有我们和南美洲共同市场达成的协议。
另外,我们应该加强欧盟内部的统一市场建设。欧盟内部的贸易壁垒相当于40%-45%的关税。如果我们能消除掉一半的贸易壁垒,对德国意味着什么?德国产品的60%出口到欧盟国家,去中国的只有10%。我们应该改善欧盟内部的贸易竞争条件,而不应该因为和美国有贸易冲突而加深和中国的贸易关系。这种做法从长远看是不明智的。
无论上述判断是否完全符合中国方面的实际情况,这种以产业安全为出发点的对华经济风险评估思路,正在德国政策制定圈层中迅速扩散,并对欧盟未来可能采取的贸易防卫措施产生实质性影响。

当谈到中德关系时,福尔克曼说:默茨总理这次访华会为今后的中德关系定调。德国是中国企业出口的重要市场,也是中国高科技企业海外投资的重要国家。欧洲对中国的贸易开放,对中国消化"过剩产能"非常重要。假如欧洲关闭市场,对中国经济短期内是一个重大的挑战。很多欧洲智库认为,中国对欧洲出口的增长,会快于欧盟贸易防卫措施落实的速度。如果是这样,中国商品会充斥欧洲市场,我们的工业会受到严重威胁。所以我极力主张欧洲应该尽快启动贸易防卫措施。
在当前德国对华政策讨论中,这种将经贸合作、学术交流乃至媒体互动纳入国家安全评估框架的做法,反映出其政策逻辑正逐渐从传统的经济互补思路,转向一种更具安全化特征的风险治理思维。
这一表态在德国政界的对华讨论中并非个例。在德国及欧盟的政策辩论语境中,这种以国家安全为核心的数字治理逻辑,正逐步取代过去以市场开放为导向的对华技术合作思路,成为对华数字政策讨论的重要出发点之一。
福尔克曼认为,德国关于对中国经济的依赖程度的讨论也是不一致的。有些企业认为现在的状况很好,因为他们还有钱赚。另一些企业已经在大声呼吁实施贸易防卫措施,因为他们的生存基础正在遭到威胁。由于这些不同的立场和观点,造成政策上的不作为。福尔克曼认为,德国需要跳出当前政策困境,实施不同的对华政策。
默茨在去中国前,在斯图加特参加了基督教民主联盟的全国代表大会。他在会上发言时回答了基督教民主联盟内部对他访华的疑问。默茨说:德国"需要与全世界保持商业联系,这当然也包括像中国这样的国家"。但与此同时,他也提醒称,中国正在"按照自身规则主张塑造一种新的多边秩序",而"我们所熟悉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已不复存在,一个新的、由大国主导的世界秩序正在迅速形成"。在此背景下,默茨进一步为其访华作出解释称:"必须了解竞争者和对手,才能维护自身利益"。
从这一表述可以看出,德国当前对华政策的核心逻辑,正在从过去"通过贸易促变"的合作导向,转向以风险控制为核心的"通过贸易保安全"思维框架。德国政界和媒体现在非常关注默茨访华回来后,会在对华政策上作出什么调整和新的部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