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凯丽·格里科，翻译/鲸生】
1991年2月，海湾战争的空中战役结束后，美军指挥官坚信，早在地面进攻发起之前，联军的空中力量已经摧毁了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主力。然而，美国审计总署（General Accounting Office，后更名为美国政府问责局）后来的一项审查发现，这一判断是错误的，并指出了原因所在。
在整场战役中，伊拉克共和国卫队都属于"最难量化"的目标类别之一。约三分之一的F-117隐身战机打击报告缺乏佐证材料，或与其他数据相矛盾。这导致F-117打击的成功率实际上介于41%至60%之间。指挥官们错误地认为，敌方活动的减少等同于其作战能力的物理毁灭。
这种分析层面的谬误在后来美国参与的战役反复上演--从科索沃战争直至今日。
对伊朗的空袭行动开始十天后，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Dan Caine）将军在五角大楼向记者表示："自行动开始以来，伊朗发射的一次性攻击无人机数量已下降了83%。"他指出，这一数据表明，针对无人机发射装置与生产设施的打击正在系统性地瓦解德黑兰威胁海湾地区的能力。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也做出了类似的解读，称："这一数据持续维持在低位，证明了……行动的有效性。"
当地时间3月10日，美军参联会主席丹·凯恩在简报会上宣布，伊朗的弹道导弹发射数量较开战之初已下降了90%，一次性无人机发射数量降低了83%，并归功于美国及盟友防空行动的成效 视频截图
事实或许如此。但这一统计数据混淆了两个在分析层面截然不同的问题：伊朗当前在做什么，以及伊朗保留着何种军事能力与潜力？83%这个数字反映了观测到的无人机发射频率下降--这是一个"行为指标"。若将这种行为的改变直接视为伊朗无人机能力遭摧毁的证据，则可能构建出一幅关于威胁实际消除程度的误导性图景。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如果华盛顿得出结论认为，伊朗的无人机威胁已基本被清除，而事实并非如此，那么美方可能会在军事或外交上施加超过德黑兰承受极限的压力。其结果是可能导致冲突升级，这不仅会让海湾地区的防空系统不堪重负，更将威胁全球市场。
行为指标不等于战损评估
美国国防部发布的《联合条令》将战损评估（BDA）划分为三个层级：
1. 物理毁伤评估：衡量目标受到的可观测物理损坏。
2. 功能毁伤评估：估算目标在遭受一次打击后剩余的作战能力。
3. 目标体系毁伤评估：评估一场战役是否正在削弱敌方的整体作战能力。
每一个层级的评估都需要逐步获得更多的证据支持。物理毁伤程度通常可通过图像资料和打击报告直接核实。而功能和体系层面的评估则需要额外的情报支持。《联合条令》指出，功能毁伤"并不总能直接观测到"，而美国空军则提醒，体系级评估是一个"数据密集型过程"，"通常需要数周乃至数月时间来积累数据"。
五角大楼简报中提到的83%这一数字，根本不属于上述任何层级的战损评估。按照《条令》定义，它属于"战损指标"（Battle Damage Indicator）--即一种有助于形成正式评估的可测量现象，但不能替代正式评估。在这个案例中，伊朗无人机发射量的下降成为了指标，但它并未解释下降背后的原因。
赫格塞思本人也承认了这一点。他表示，战损评估"需要时间"。这话说得没错。现有数据支持"发射率下降"这一主张，但尚不足以支持简报中得出的更强推论，即伊朗的无人机威胁正在被系统性消灭。发射率的降低与这一结论相符，但也同样与其他几种可能性相符。
上图：2月28日至3月17日，可统计的伊朗每日对阿联酋发射弹道导弹（浅蓝）、巡航导弹（深蓝）及无人机（橙）数量变化，下图：3月1日至16日可统计的伊朗对沙特发射弹道导弹及无人机数量变化 来源：美国智库战争研究所ISW
伊朗为何减少无人机发射？
对于伊朗无人机发射量的下降，至少存在三种合理的解释：
第一，战术上的重新校准。据报道，莫斯科正在向德黑兰分享其在乌克兰战争中发展的无人机战术，包括旨在规避防空系统的协同路由策略，以及用于提高瞄准精度的过顶式卫星图像。德黑兰可能正利用这段时间学习、适应并完善其战略战术。
第二，刻意囤积并发动更大规模的协同攻击。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打击有时也遵循类似模式。莫斯科曾多次囤积弹道导弹和无人机，随后发动旨在淹没乌克兰防空系统、迫使拦截弹消耗速度快于补充速度的惩罚性攻击。如果伊朗吸取了这一教训，那么日常发射量的下降可能反映的是库存囤积，而非消耗殆尽。
第三，作战重心可能在向霍尔木兹海峡转移。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已警告船只不要通过该海峡，称船舶"可能面临导弹或零星无人机袭击的风险"。这些并非空洞的威胁。有报道称，德黑兰已在该水道布设了十余枚水雷，近期的图像资料显示，通航的油轮已经遭到攻击。由于存在被攻击的风险，美国海军拒绝了航运产业几乎每天都在提出的军事护航请求。
如果华盛顿试图部署扫雷舰（而美方目前缺乏相关资源），或通过军舰护航来协助商业船舶通行，伊朗很可能希望将其导弹和无人机库存部署到位，以应对此类交战，而不是在海湾地区进行日常的密集轰炸。因此，发射量的降低可能反映了兵力向霍尔木兹海峡的重新部署，而非整体能力的下降。
最后，德黑兰可能只是得出了结论：程度较低但可持续的发射频率足以维持对海湾国家的胁迫性施压，同时为可能持续好几个月的冲突保存库存。应对消耗战的策略并不需要每天都全力以赴。
上述每一种解释都与观测到的发射量下降相吻合。
伊朗的攻击模式更符合"战术重新校准"，而非"能力受限"。在战争的前十天，伊朗的打击模式遵循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升级序列：首先是军事设施，其次是后勤枢纽和通信节点，最后是能源基础设施。每一类目标都服务于不同的胁迫目的。这种目标排序并非弹药匮乏之敌的典型特征，反而更加符合刻意的库存管理策略。
赫格塞思自己也暗示了其中的风险，他警告道："如果敌人能够仅仅是等待时机，日后再投射力量，那将是个大问题。"
为何无人机战损难以量化
评估无人机的战损程度需要完成三个步骤：发现目标、实施打击以及核实毁伤效果--而这正是"目击者-136"（Shahed-136）无人机设计之初便旨在加以复杂化的环节。
该型无人机重约200公斤，无需"运输-起竖-发射"一体车（TEL）、专用的发射设施或固定基础设施。它可从安装在皮卡车上的倾斜导轨发射，操作人员在发射后可以迅速转移阵地，最大限度地减少遭受反击的风险。
由于不存在固定的发射场且缺乏可观测的发射前准备迹象，外界很难区分一个装满无人机的仓库与一个空仓库。目击者无人机的设计初衷便是为了挫败那些针对弹道导弹行之有效的定位方法；后者往往依赖大型车辆、固定基础设施以及较长的准备时间，从而产生可被探测的特征信号。
伊朗展示"目击者-136"无人机以及卡车搭载的倾斜式发射装置
话虽如此，美以联合情报搜集行动在定位固定的生产/存储基础设施方面仍取得了一定成效。美国中央司令部报告称，已打击了超过6000个伊朗目标，其中包括多个无人机发射和存储设施。
然而，伊朗的无人机生产能力高度去中心化且广泛分布，这使得识别并打击其完整供应链变得异常困难。对于已经生产出来的无人机，挑战则更为严峻。目击者无人机无需专门的存储设施，且在发射前产生的可识别特征信号极少。在许多情况下，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可观测的目标可供打击。
围绕伊朗库存量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难题。战前估算的无人机数量从数千架到远超一万架不等。仅这一巨大的估算差异，就导致精确评估战损程度几乎成为不可能。自本轮冲突爆发以来，伊朗已发射了超过2000架无人机。即便假设其生产已完全停止（目前尚无确凿证据支持这一假设），伊朗仍可能拥有庞大的库存。
历史提供了一个警示性的先例。在1991年的"飞毛腿"猎杀行动中，美军在拥有绝对制空权和广泛情报支持的有利条件下搜寻伊拉克的车载弹道导弹。然而，他们未能确认摧毁任何一套发射系统。
相比之下，目击者无人机体积更小、对基础设施的依赖度更低、部署速度更快，却更难被捕捉。这种模式在后来的冲突中一再重演。1999年科索沃战争结束后的战损评估发现，塞尔维亚的机动军事资产（包括地空导弹连和火炮）大部分得以幸存。
也门战役则是对相同的问题做出了最新检验。2024年1月至2025年1月间，美英联军发动了900多次空袭，旨在打击胡塞武装的导弹和无人机发射点（其中许多是目击者-136的衍生系统），但未能有效压制其发射活动。部分原因在于这些武器系统分散、机动性强且难以定位。面对伊朗的目击者无人机，这一规律恐怕仍将适用。它们体积小、机动性强、转移迅速，其设计理念显然参考了数十年来美军开展空中行动时的经验。
海湾战争期间，美国主导的联军曾发动大规模行动试图猎杀伊拉克"飞毛腿"导弹发射车，却未能取得实际确认战果。
分析师与决策者应追问的问题
上述分析并非意在论证空袭行动已经失败，或认为美国发布的战损数据纯属虚构。美以联军的打击很可能确实对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攻击行动施加了实质性的制约。观测到的发射量下降在作战层面具有重要意义。但关键问题在于：这种下降究竟说明了什么？仅凭83%这一数字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若分析师和决策者希望对当前战事获得更深刻的理解，应提出以下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除了行为改变本身之外，有哪些实实在在的证据（如打击后图像、信号情报或人力情报）能够佐证这83%的数据？
第二，目前对伊朗剩余无人机库存的评估是多少？得出该估算的方法论是什么？置信区间又是多少？
第三，除去对组装设施的打击数据，是否对伊朗的无人机零部件供应链进行了独立评估？或者说，关于伊朗无人机产能下降的结论是否完全建立在对组装枢纽的摧毁上？
第四，海湾国家的防空拦截效率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区域防空系统能够维持多久的拦截弹消耗，以抵御此类无人机攻击？
提出以上问题，有助于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役走向：一种是产生了持久的物理毁伤，另一种则仅仅是压制了敌方的可观测行为，其潜在作战能力和产能却完好无损。
关于"沙漠风暴"行动的调查结果直到战争结束六年后才公布。像目击者这样旨在掩盖生产、存储和发射环节的作战系统，导致"自信评估"与"地面真相"之间的差距变得更为巨大。赫格塞思有一点确实说对了：战损评估"需要时间"。
3月11日，即五角大楼发布简报的次日，伊朗发动了其自称的第37波攻击，打击了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联酋、沙特阿拉伯和阿曼境内的多个目标，同时还袭击了霍尔木兹海峡的多艘船只。无论那83%的数字衡量的是什么，它都未能反映出一个打击能力--更不用说战斗意志--已被彻底清除的对手。
（原文发布在美国"岩石上的战争"军事评论网站，原标题："不应统计发射量：误读伊朗的无人机实力。"译文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
